爱因斯坦为何被拒于美国计划之外

2019-02-17 02:10:55 围观 : 151

  

爱因斯坦为何被拒于美国计划之外

   想当然耳,爱因斯坦是孤立主义的坚决反对者,不管公开或私下,他都主张美国应该加入这场对抗纳粹之战。一九四〇年,给爱因斯坦的许可被驳回的这一年,由于胡佛和孤立主义分子之间的关联,爱因斯坦成了这位情报头目的首要目标。 “犹太血统过浓”也得划去。反犹太,无疑是胡佛和他的调查局的视界。调查局前特工杰克·李文(Jack Levine)说,在调查局里,反犹事件时有所闻,但被视而不见。一个主管告诉他的训练班,美国纳粹党一点也不反动,因为“他们只是反犹太人而已”。就在爱因斯坦协助犹太难民逃离纳粹魔掌的同时,据说胡佛选在迈阿密海滩一间放有“狗与犹太人不得入内”标示的旅馆度过他二次大战前的圣诞假期。迈阿密这家旅馆在战后(以及大批犹太人涌入该区定居后)虽然改变了反犹政策,胡佛每年还是继续选在另一个禁止犹太人涉足的旅馆度假:加州圣地亚哥拉荷亚(La Jolla)地区的查洛旅馆(Hotel del Charro) 这家旅馆的老板是胡佛的德州油商朋友克林特·默奇森(Clint Murchison),一九五三年,旅馆甚至对跟着老板麦卡锡到来的律师洛依·柯恩(Roy Cohn)也赏以闭门羹——麦卡锡没听说这家旅馆有“只准非犹太人进入”的政策。 胡佛对深的共鸣并不限于美国的法西斯主义者,他和德国纳粹也维持着密切联系。最近公开的调查局档案披露,胡佛曾以个人名义,邀请希特勒盖世太保头子希姆莱(Heinrich Himmler)参加一九三七年于蒙特娄举办的世界警察大会,隔年希姆莱一名心腹访美,他也表达欢迎之意。直到一九三九年四月纳粹侵略波兰的数月前,这位盖世太保首脑的名字一直挂在胡佛的邮寄名单上,而即使希姆莱在被调查局从通信名单剔除之后,胡佛私下还是和数名纳粹警政官员保持笔友般的往来。一九三九年六月,就在纳粹党和纳粹警察对全德的犹太人、吉普赛人、同性恋者进行野蛮攻击之际,胡佛应纳粹刑事警察机关、简称为KRIPO(Kriminalpolizei)的首席顾问之请,寄了一张亲笔签名照过去。直到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四日,珍珠港事件发生的三天前,他与纳粹警政机关及官员的联络始终持续不断。 一俟美国正式参战,胡佛突然摇身一变(不过也只是暂时),成了坚决的反法西斯主义者。不过,一九四〇年春夏,也就是胡佛将爱因斯坦档案送交陆军情报署之际,他和美国本土的纳粹分子显然依旧过从密切,跟柏林的纳粹高层也保持着友好的联系。 要说有一位或多位希特勒的帮凶在制造爱因斯坦这份“速写”方面也插了一手,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呢?哥廷根大学历史学者克劳斯·汉丘(Klaus Hentschel)认为这是毋庸置疑的,他指这份文件有如打手:[它]如果不是无能的宣传分子……从发表挑衅文章的德国激进媒体中精心挑出来的,就是出于若干出身自民粹主义圈之消息人士的授意。 胡佛最爱引用的信息来源,是一九三四年出版的一本书:《红网》(The Red Network)。该书作者伊丽莎白·狄林(Elizabeth Dilling)是个狂热的反犹太分子,后来以纳粹特务的罪名受到审判。如果“雅利安国”(Aryan Nation) 译按:信奉白人至上主义的仇恨团体。要找个公关主任,如果狄林能复生,她会是个理想人选。理查德·包尔斯(Richard Gid Powers),一个绝不是跟调查局作对的历史学者,这样形容狄林:“怪物一个,她在那个于三十年代发出巨大噪音、超级不负责任、反犹太、反颠覆、右得发狂的小团体当中,硬是让自己站上了中心位置。”包尔斯称她“是个疯子”,毋宁更为简单明了。狄林是否真是疯子并不是问题所在,问题是胡佛和他的调查局有多仰赖这个疯子所提供的“负面情报”。狄林的《红网》是“胡佛搜集档案最有用的辅助工具之一”,此语出自纳塔利·罗宾斯(Natalie Robbins);调查局曾对一百四十八位作家设档,她全都拜读过。她在著作《异国印记》(Alien Ink)中指出,调查局许多作家档案都因为狄林可疑的指控而“被大量地添油加醋”。“许多档案还逐字逐句地引用狄林那本书”。和纳粹一样,狄林也为爱因斯坦在她的敌人名单上保留了一个显赫位置——这或许是因为她对犹太人的疯狂仇视。说到挞伐犹太人,相较于她那本名为《反基督阴谋》(The Plot Against Christianity)的小书,《我的奋斗》读来就像童子军手册。 在美国官方保持中立的最后几年,国内舆论反对与赞成者兼而有之。水晶之夜以及其他纳粹暴行的报道看得许多人心惊胆跳,随着法西斯大军横扫几乎整个欧洲,人心更是惶惶不定。不过,民调显示,大多数美国人还是宁愿隔岸观火,不希望国家介入海外战事。赞成这种孤立主义的涵盖了和,前者如美国(在希特勒和斯大林密约期间,直到德国于一九四一年侵略苏联之前),后者如赫氏报业集团和其他保守媒体,外加和日本、德国有重大贸易往来的大公司 一个由报业大亨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资助、以希尔斯百货公司(Sears, Roebuck and Company)总裁罗伯特·伍德(Robert Wood)为会长的新组织“美国第一”(Amiercan First)找来林德伯格(Charles Lindbergh)当它最有名的代言人,以雄厚的资金发起了一个“阻止美国踏入欧洲战场”的运动。虽然罗斯福人气居高不下,不过“美国第一”深深触动了民众“自扫门前雪”的情绪。光是在纽约,这个团体的一场大型集会就把麦迪逊广场的两万个座位塞得爆满。 如果说爱因斯坦的“简传速写”并没有被一个亲纳粹的作者所扭曲,这份文件倒是反映出一种心态,一种当时普遍存在于调查局和陆军情报署的世界观: 本文摘自《爱因斯坦档案》,(美)杰罗姆(Jerome,F)著;席玉苹 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2 胡佛和陆军情报署放行通过而进入造弹计划的科学家中,最左倾的绝非尤瑞。最有名的例子当属欧本海默。虽然调查局和陆军情报署深知他所亲近的诸多组织要比爱因斯坦更左得多(他的调查局档案洋洋洒洒,超过七千多页),他依然被选为曼哈顿计划的主持人。欧本海默之妻凯蒂(Katherine Puening Harrison),第一任丈夫就是加入林肯兵团而战死于西班牙的,他的弟弟弗兰克(Frank Oppenheimer)也参与了曼哈顿计划,虽然尽人皆知他曾是员。欧本海默于战后告诉《时代》杂志,他“有很多朋友”,这并不令人意外。虽然欧本海默名声最著,但大家都知道,其他许多人,例如齐拉德和费尔·莫里森(Phil Morrison),亲左程度至少也和爱因斯坦一样,甚至往往远甚于他。 在罗斯福宣布参选一九四〇年总统大选之前,很多观察家都以为他不会寻求第三任 依照传统,美国在罗斯福之前从未出过连任三届的总统。一九五一年,罗斯福逝世六年后,国会通过第二十二条修正案,将总统任期限定为最高两届。政治带着期盼暗喜,心想如果不必面对深具魅力的罗斯福,胜利滋味已是飘香可闻。国会里,强力主张孤立主义的一挂人计划倾全力把蒙大拿州的参议员惠勒(Burton Wheeler)推出竞选。“如果由得了我,美国第一件事就是开始自扫门前雪。”惠勒在访谈中对《纽约时报》记者说。在柏林的第三帝国也嗅到了机会;纳粹对十三位美国众议员和七位参议员秘密捐输献金,其中包括惠勒。这是胡佛对所下的政治赌注长线。根据某内部人士报告,惠勒之属的孤立主义者曾私下和胡佛会面,答应将来执政后让他当司法部长,一个胡佛觊觎已久的职位。 除了纳粹对调查局可能有影响力,美国陆军不愿让爱因斯坦接触计划也有它的原因:控制曼哈顿计划。虽然最高法定及实质的控制权显然是掌握在陆军手上,但唯有参与的科学家始终相信这是完成大业——打败希特勒——的必要之举,才可能造成。而曼哈顿计划打从一开始,这两造之间的伙伴关系就已摇摇欲坠。葛罗夫斯将军和其他高层将领为如何确保军方指挥得动这场行动颇为担忧,他们认为,有几位科学家是关键的要角。 默奇森这家旅馆不准犹太人(和黑人)入内,对其他肤色的美国有钱人却广开大门奉为贵宾,包括电影明星,如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政治人物,如德州州长康奈利(John Connelly)、副总统尼克松(Richard Nixon);帮派老大,如约翰尼·德鲁(Johnny Drew)、卡洛斯·马塞洛(Carlos Marcello)(Theoharis,The Boss, p.296)。某内情人士曾经形容,默奇森是黑帮的好朋友(Bonanno, p.85)。不过,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有许多是犹太人(以及外国移民),如果胡佛的反犹主义是准予加入与否的标准,计划就算不被彻底扼杀,势必也是窒碍难行。 那位亲纳粹的作者在这份“简传速写”中所举的旁证,尽是那些无根无据、指称爱因斯坦住所是“的聚会中心兼情报交换所”的纳粹报告的重复。在希特勒执政前的德国,爱因斯坦曾是数个反法西斯、中间偏左组织的会员,这已是相当公开的事,然而调查局和陆军情报署这份文件光是鹦鹉学舌,将德国“保守”(即亲纳粹)媒体的报道照抄一遍,称“在所有极端激进的集会和示威游行当中,爱氏夫妇永远是引人注目的焦点”,又称爱家位于卡普斯的夏屋是“莫斯科特使等人的藏匿所”(但不曾有任何使节,无论来自莫斯科或其他地方,也无论被藏匿或公开,身份被点出来过)。除此之外,这份文件还形容一九二三到二九年的德国——彼时纳粹党的街头暴力正节节升高,处于一段“政治自由与承平时期”。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偷袭珍珠港后,“美国第一”组织瓦解,但其心态不见得烟消雾散。德国于战后声称“我们不知道有什么集中营”,鲍伯·斯图尔特(Bob Stuart,后来担任桂格燕麦公司[Quaker Oats Company]总裁,并于里根[Ronald Reagan]主政期间出任挪威大使)这位“美国第一”创会元老之一竟然诡异地出声附和,他写道:“欧洲发生的某些事件,例如‘水晶之夜’,当时并没有得到一个我们现在所知应该得到的公道报道。因此,我们的认知水准并不是太高。”(Jennings, p.208) 。 汉丘也找到证据,证明在十年之后的麦卡锡时代,调查局依然仰赖亲纳粹分子提供资料来源。 爱因斯坦的名字真的在希特勒的狙杀名单上吗?我们前面提过,一九三三年,纳粹掌权不过数月,亲纳粹的媒体就替他的人头悬赏了一个价钱。更多的证据来自一个不可思议的来源:联邦调查局的爱因斯坦档案。局里几个特工曾经为了一起不相干的调查案约谈内政部官员托马斯·亨特(Thomas W.Hunter): ……调查局坚决的意识形态……使得这份简传[速写]的作者即使晚至一九四〇年依然接受保守媒体的报道,既否认纳粹阵营压迫犹太人的事实,更视反犹太的指控为激进媒体的浮夸之词。 发现胡佛极右倾向以及与亲纳粹分子的可能牵连之后,这位调查局头子何以在一九四〇年间将爱因斯坦设为箭靶,或许动机就昭然若揭了。纳粹单挑爱因斯坦,原因显而易见。一如所有的民粹政权,第三帝国也把一种精心营造的“劣等种族”迷思灌输给它的徒众,敲锣打鼓地一再放送种种令人脑袋麻木的刻板印象:犹太人丑陋、懒惰、邪恶又图谋颠覆体制,尤其重要的,他们不如执政者那么聪明。而这整个迷思却被一个世界驰名的犹太天才给戳破了。 一九四四年进入尾声,纳粹的显然造不出来了,华盛顿这边开始盘算,要拿去抵制日本而非德国。数十位科学家群起抗议,好几人考虑退出,但付诸行动的只有一个:约瑟夫·罗特布拉特(Joseph Rotblat,一九九六年获诺贝尔和平奖),其他人尽管疑虑重重,却无人追随他的脚步。不过,要是当时出走的是爱因斯坦,对同僚或许会发挥更多效果,而且势必会影响舆论反对动用,至少反对将它用在平民百姓身上。陆军,不管是有意识地还是单纯跟着军队的“直觉”走,认为将爱因斯坦阻挡于曼哈顿计划门外就等于对自己的地盘保有掌控。尽管后果难以逆料,但此举应是为了阻止爱因斯坦带头抗议动用——等它丢到广岛和长崎之后再说。 爱因斯坦被拒于曼哈顿计划之外,可不可能是因为他不被需要、在制造的科技上无可贡献呢?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亦是曼哈顿计划领衔科学家之一的汉斯·贝特(Hans Bethe)曾经写道,爱因斯坦未被邀请参与计划是因为:“我们需要核物理和炸药方面的专家。甲子园官员需要注意热量。爱因斯坦虽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物理学者,但不曾致力于这些领域。” 爱因斯坦可以贡献多少科技长才不无疑问,而历史也明确显示,他在制造这件事上并非不可或缺。可是,没有人会认为爱因斯坦缺乏必要的专才是他未通过安全审查的原因,更别说是贝特。 对于爱因斯坦来说,在胡佛抹黑他的运作中,胡佛与纳粹的关联还将继续发挥作用。 可是,斯特朗将军那份真迹已不翼而飞。一九八三年,为回应一桩援引“信息自由法”的申请案,联邦政府总管理局的军事文卷管理处回复:“本单位一直没找到这封信……”(虽然极力搜寻,连国家档案馆[National Archives]也不见它的踪迹)。奇的是,调查局和陆军情报署诸多档案中,所有文件——离谱者有之,荒谬者有之,几乎无一不涉争议——俱在,独独这封阻挡爱因斯坦过关的信函杳然无踪(当然,如果非常凑巧地,当时这封信出现在哪家报纸的头版,对美国的国际威望自是重大戕害——对斯特朗将军的政治生涯也是)。 为什么联邦调查局和陆军情报署会单单挑出这位全球最有名的科学家,将他排除在当时举世最重要的科学研究之外呢?证据少之又少。当年的证人皆已辞世。关键文件,也就是斯特朗将军拒绝给爱因斯坦许可的信,也失去了踪影。我们得知这封信存在,是因为调查局的爱因斯坦档案曾经引述它(Section 2, p.175),也因为布什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日写的字条,上面写道: 在调查局眼里,迈尔斯将军在尤瑞备忘录中所引述的这些机构,无一不是的前锋团体。没错,“全美国外出生者保护委员会”(迈尔斯备忘录中漏写了“出生”二字)也每每出现在爱因斯坦涉及“反动”的组织清单上。不仅如此,调查局的尤瑞档案还列出他众多的其他左倾活动,包括与他有关联的十三个“亲共组织”,例如“林肯兵团之友”、全国美苏友谊协会以及另外三个“支持西班牙民主”的反佛朗哥团体。然而,陆军对尤瑞还是放行过关。 《红网》罗列了数百个“反动分子”的名字,个个都附有极其琐细的描述,不过被狄林点名为特别危险的赤色分子的计有六人,每人都占了两三页的篇幅,甘地(Mohandas Karamchand Gandhi)、爱因斯坦、珍·亚当斯(Jane Addams)都在榜上。关于爱因斯坦的部分,有一半都是引述自抨击相对论的“权威”,例如托马斯·杰弗森·希伊、亚瑟·林区(Arthur Lynch)这些对爱因斯坦理论嗤之以鼻的人,另外,她也大量引用爱国女性协会对爱因斯坦的攻讦。为证明爱因斯坦的红颜色,她说爱因斯坦“把徒迪亚哥·里维拉(Diego Rivera)的古怪艺术叫做‘送给世界的礼物’”。就像那些孤立主义者,说不定狄林也推了胡佛一把,把他进一步推进反爱因斯坦阵营里。 在爱因斯坦和齐拉德初次写信给罗斯福,建议美国赶在纳粹之先发展核弹之后,一年过去,事情只有寸进,政府机构之间犹在互推皮球。罗斯福先前已设立美国国家防务研究委员会(National Defense Research Council, NDRC),他找来电力工程专家,也是卡内基研究所(Carnegie Institution)前所长万尼瓦尔·布什(Vannevar Bush)主持,负责核弹计划的研发。然而,出身新英格兰保守派的布什根本不相信这种炸弹造得出来,因此对此事的推动完全不慌不忙。而虽然布什一派审慎,国家防务研究委员会终究开始挹注少许经费在核研究上(于麻省理工学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MIT]和哥伦比亚大学[Columbia University]进行),是为后来的曼哈顿计划。 既无证人,那封关键信函又阙如,有调查精神的记者自然会从追查最可能的原因着手,探究政府何以要将爱因斯坦阻挡在造弹计划之外。胡佛(无疑地,还有他的政坛盟友斯特朗将军)相信,爱因斯坦中间偏左的立场对美国是个威胁,军事机密万万不能交付到他手上 关于爱因斯坦可能导致国家安全威胁的疑虑,罗斯福并无同感;四月份,就在陆军情报署拒绝给爱因斯坦安全许可的三个月前,罗斯福还邀请他(也推荐其他人)参加铀元素咨询委员会的扩大会议。。可是,很多参与曼哈顿计划的科学家,纵使调查局和陆军情报署对他们的激进主张、社会主义思想甚或活动都设有详尽档案,却都安全通过审查。例如,这是迈尔斯将军针对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当时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的尤瑞所写的备忘录: 世人得到承诺,即将从恐惧中解放;可是……自战争结束后,国与国之间的畏惧却在大幅增长。世人得到承诺,即将从困乏中解放,可是,虽然某些地方人民丰衣足食,有广大地区的人还在忍受饥饿。世界各国得到承诺,自由与正义即将到来,可是,即使是现在,我们还在目睹军队……朝要求政治独立和社会公义的人开枪的可悲景象…… 亨特先生指称,他亲眼看过一份名单,别人告诉他,那是希特勒的“黑名单”……被纳粹通缉、“不论死活”都要捉拿的犹太流亡人士。他记得……这份名单上……有知名科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名字。 然而,至少有证据显示,爱因斯坦原本是可以有所贡献的。前面说过,从一九四三年开始,爱因斯坦为美国海军效力了年余之久,就烈性炸药的问题,亦即贝特指称需要专家的领域,成功地提供了解答。而且,不止一例指出,爱因斯坦的专长正是筹划初期之所需。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布什希望爱因斯坦就同位素分离的问题提供意见。布什知道陆军情报署没有核准爱因斯坦的许可,于是拐弯抹角问他,就是没告诉他这个信息用途为何。企图用一个谁都骗不了的招数去蒙历史上最聪明的人之一,这个举动实在笨拙又傲慢,不过,这显示至少在初期,该计划确实需要爱因斯坦的长才。 斯蒂芬森的手下不但找到德国政府暗中资助惠勒(以及国会里其他孤立主义者)的证明,这个“无畏”小组还在几个月内取得证据,揭发了惠勒办公室曾经利用国会给予的免费邮寄特权,透过美国邮政发出百万余份亲纳粹宣传品的不法行径, 惠勒终于承认他“卖了”一百万份盖有“邮资已付”的信封给“美国第一”这个组织。不过,这次行动虽是以惠勒办公室为中心,不过干这种勾当的不止他一个。国会里有二十四个议员办公室都曾寄发亲纳粹的宣传单,总计寄出一百一十七万三千份(Stevenson, p.293)。当消息“走漏”给媒体,惠勒的政治生涯遭到了致命打击,也终结了胡佛成为司法部长的运作(至少中止了好几年)。 而如果不单纯是因为和反犹太,是什么原因驱使胡佛早在一九四〇年就开始追猎爱因斯坦呢?要找出这个问号的答案,我们需要将目光暂时从爱因斯坦身上移开,转而探究这位调查局头目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跟什么人一起打。对于选择站在纳粹同一边还是另一边,这个情报头子是很踌躇的。胡佛最喜欢的户外运动是赌马,套用他这个法律人的术语,他是两边押注。直到美国正式对日本、德国宣战之前,胡佛和亲纳粹阵营的关系一直非常亲近,有时甚至到私密的程度。 希特勒战败,爱因斯坦也跟世人一样欢欣鼓舞,但要从和平走到天堂,却是长路迢迢。他不打算重蹈覆辙,再犯下他在一次大战后所犯的错。一九一八年,在四年战火夺走的年轻生命远超过史上任何冲突之后,胜利的盟军宣称,世界“可以安全地实施民主了”。当时三十九岁的爱因斯坦从柏林写信给人在瑞士的母亲:“那件大事终于发生了!……这里的军国主义和官僚体制已被彻底铲除。”他从没写过如此错误的文字。 罗斯福如果疑心胡佛和惠勒联手密谋,这就解释了一桩差点永远成谜的事件。一九四〇年,罗斯福要胡佛秘密调查他的政敌,但他把惠勒列在另一份名单上。极不寻常地,罗斯福私下找到当时人在美国的英籍头号反纳粹情报员威廉·斯蒂芬森(William Stevenson,在今天,此人更广为人知的是他“无畏之人”[A Man Called Intrepid]的名号)去调查惠勒(初选时,惠勒是罗斯福的对手)。罗斯福选上斯蒂芬森,说来是惠勒也是胡佛的不幸。因为身材短小而素有“小比尔”绰号的斯蒂芬森,打起间谍战来可是一点也不能小看 在阴暗的谍报世界里,通常是曝光越少对间谍越好,原因显而易见;詹姆斯·邦德(James Bond)如此出名,如果他真是特务,恐怕连自己的床单都掀不了。对百分之百秘密行动的“无畏之人”来说,只要有助于揭发纳粹的危险性,任何伎俩都不算太大胆或不正当。他无所不用其极地网罗各方人马,包括私自拆阅外交信函、潜入大使馆偷窃密码本的专家,数百个色诱纳粹外交人员和亲德之美国政客的妓女,以及两千多个努力让反纳粹的事迹(有时是真实故事)在媒体上披露的男男女女。一开始斯蒂芬森是和调查局合作,他将纳粹特务和美国勾结者等情报提供给胡佛,包括私下和柏林做生意的企业,光是关于纳粹在北美情报网的机密报告就有十万份不止。可是调查局光收报告却不采取行动,斯蒂芬森开始怀疑这个情报头目的爱国忠诚,于是关闭了供给胡佛的情报管道(Gentry, p.266)。斯蒂芬森认为,胡佛“花在刺探英国人的时间比调查纳粹特务的还多”(Loftus/Aarons, p.74)。他在纽约洛克菲勒中心(Rockefeller Center)以“英国护照管制处”(British Passport Control Office)作为门面,做出了一场被某专家形容为“史上最成功的掩护行动”。 ……将近一年半前,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被提名后交给海军和陆军进行资格审查……获得海军核准;但在陆军的斯特朗将军于日期为一九四〇年七月二十六日的函文中,指称陆军未予通过。 然而,一旦决定制造,罗斯福政府必须延揽人才才能竟其功——不管人才来自何方。要不在(某些)左翼或亲左的科学家之下造出炸弹,要不就是没炸弹可用,面对这样的两选一,美国的抉择很清楚(事后,等炸弹造出、测试完也交给了政府,这些参与制造的科学家就像圣诞节礼物的红色包装纸,用完即丢)。因此,爱因斯坦异于政府的政治立场,并不成其被禁于计划之外的理由。在我们追查的可能原因当中,检核表上“思想太左”这项得划掉。 这一回,他可是心头雪亮。战争结束才四个月,他在纽约的诺贝尔年会晚宴中演说: 陆军和葛罗夫斯一定知道,如果曼哈顿计划中的政策有争议,以爱因斯坦的地位和举世皆知的盛名,他可以动摇其他的科学家,更重要的是,可以左右舆论。陆军想要完全掌控计划,爱因斯坦或许是唯一可能构成威胁的科学家。要说什么人有能力登高一呼四方就会即刻响应,别说尤瑞、贝特,就连欧本海默都难望其项背。 纳粹追猎爱因斯坦的人头不能算是新闻,不过如果纳粹在胡佛的调查中也插了一手,或许有助于解释爱因斯坦何以会成为调查局的特定目标。此时此际,我们应该拿出调查局和陆军情报署那份没有署名、为拒绝给爱因斯坦许可提供理由(“……像他这样背景的人,似乎绝无可能……变成一个忠贞的美国公民”)的“简传速写”,仔细重看一遍。